“任何人想要仿它,都只需要拿到博物馆公开发布的图录、铭文拓片——不需要看到实物,也不需要摸到真品,那些公开信息已经足够让一个高手做出一件外形、尺寸、铭文位置都完全一致的东西来。”
说着,陈阳抬起头看着冯源,“而余永泰现在选择垫付给我们钱,他一定在第一时间看到这件吴王夫差盉。”
“这一点对于他来说,足够了!”陈阳摸着下巴,微微眯着眼睛,“还有,他提出合作这点,他就可以在某些场合说——‘我跟沪上博物馆有过合作,这件东西就是我帮他们征集回来的’。”
“以后,他仿造出沪上博物馆的文物,放到市面上,这条件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招牌。”
冯源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,像是在用那段安静的时间把自己跟余永泰的对话重新过一遍,把那句话里那些他当时觉得“合情合理”的措辞、那些“交个朋友”的承诺、那些“长期合作”的表态,放在陈阳刚才说的那番话旁边,看它们之间有没有缝隙、有没有重叠、有没有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。
钱副馆长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。他坐在沙发边缘,手里的笔在笔记本的边角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细小的圈,那些圈一个套一个,像是在用纸面上的动作来代替心里的思考。
他也在知道余永泰,但不像陈阳那样对这个人有更深入的了解。此刻听到陈阳说的那些关于高仿的传闻,他心里的反应比冯源更复杂一些——作为青铜器研究专家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馆藏青铜器的“标准器”价值对仿造者意味着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冯源抬起头来,他只是看着陈阳,用一种带着平静的、像是经过重新校准之后的目光说:“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?”
陈阳想了想,回答得很直接:“先把东西拿到手,送回国。优先代理权您已经答应了,反悔反而会让余永泰起疑。”
“但我们回去之后,这件东西的入库记录、尺寸测量、铭文拓片、展览照片,该有的标准流程一样不能少,但所有的数据只保存在沪上博物馆的内部档案里,不上图录,不公开发布。”
“对外公开的展览信息里,只保留最基本的说明——‘春秋晚期青铜盉,征集自港城’,不披露细节尺寸,不做高清拓片展示。”
“如果有人想从公开信息里,拿到做高仿需要的全部数据,他会发现手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年代标注。”
他的声音从平缓变得坚定了一些:“另外,冯馆长,您可以考虑一个附加措施——等东西入库之后,在做正式登记的时候,在那些公开档案里,对某些关键特征做一点细微的偏移记录。”
“不是造假,是保护。如果有人照着那套公开的数据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‘高仿’,等他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,真正见过原品的人会知道——原品上某个跟公开记录不完全一致的特征,就是这个保护措施留下来的标记。那会成为证明真伪最直接的方式。”
冯源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,凉茶的涩味在舌尖上化开,让他整个人从那种“事情办妥了”的放松状态里醒了过来。
他放下杯子的时候,目光比之前更沉了一些:“好,我们先把这件吴王夫差盉带回去,等后面的事情,我们回去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陈阳,今天这件事,谢谢你。”
陈阳摆了摆手:“冯馆长,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东西拿到手、安全送回沪上。”
“余永泰那边,等东西出了港城再想也不迟。”
窗外的夜色已经从深蓝变成了墨黑,远处高楼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,像是一条安静地流淌在夜空下的河流。
房间里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在三个人之间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,把他们的轮廓映在墙壁上,拉成三道安静的影子。
他们都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抽着烟,但那种沉默并不是停顿,更像是一条河在宽阔的河道里放慢了流速,让水下的石头和沙土有足够的时间沉淀下来,变得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