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，看了一眼怀中睡得香甜、甚至发出轻微鼾声的囡囡，眼中那冰封的漠然似乎融化了一瞬。
“高大人。”
“深夜惊扰，情非得已。”
陈长青继续说道，目光扫过高鹏程身后那些如临大敌的亲兵，却视若无物，“还请大人替我照看一下舍妹。”
高鹏程愣住了。
代为照看？在这种时候？在这种地方？
你把一个昏迷的小女孩，托付给一个身处围城、自身难保的朝廷命官？
“你……”
陈长青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，却没有回答。
他再次低头，深深看了一眼怀中的囡囡，然后，极其轻柔地、小心翼翼地将她递向高鹏程。
高鹏程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接过了那轻飘飘的、裹在薄被里的小小身躯。入手微凉，但呼吸平稳，确实只是沉睡。
囡囡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，眉头却舒展着，仿佛梦见了什么安宁的所在。
“我去黑风山，走一遭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迈开了脚步。
没有招呼，没有道别，就这么一步踏出，身影已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，几个闪烁间，便穿过了府衙前严阵以待的亲兵队伍，没入了前方火光与黑暗交织的街巷深处，消失不见。只有他最后那句话的余音，似乎还在夜风中轻轻飘荡。
高鹏程抱着怀中轻若无物的囡囡，僵立在原地，望着陈长青消失的方向，半晌无语。
周围的亲兵面面相觑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后怕。
刚才那人……是人是鬼？
他们竟然无人能拦，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离开的！
“大人，刚才那人……”
一名亲兵队长忍不住上前，低声道。
高鹏程缓缓收回目光，低头看向怀中安睡的囡囡，小女孩无意识地咂了咂嘴，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沉重涌上心头。
“传令，”
高鹏程的声音恢复了沉静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，“加强府衙守卫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。
另外……派人去城西刘家小院看看。”
“是！”
看着刘峰消失的方向，高鹏程轻轻念叨着。
“到底，是不是他呢？会是他吧，不然来找我做什么？”
高鹏程的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希冀，眸子也显得越来越亮。
这次...黑风山应当无虞了吧？
而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。
黑风山，真君庙前。
往日庄严肃穆、香火缭绕的庙前，此刻已化作一片血腥炼狱。
青石地面被粘稠的暗红浸透，在残月与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光泽。
断肢残骸随处可见，有身穿灰白教服的白莲教匪，也有身着滇州兵勇号衣或团练服饰的守卫者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、硝烟味，以及一种狂热的、扭曲的诵经声。